我的家乡,是宛北一个偏僻的荒村。半山丘陵,本是个水源奇缺的地方。天幸村边有一个天然的、足有五十亩面积的大池塘,塘中年年水足,清澈如玉。
我家住在池塘北岸,东、南两面环水。南面近水处,是一块一百平方米左右、土黄沙细、平滑如镜的广场。这是一块风水宝
地,正中央有一棵百年古杏树。临水向阳,风足土肥,环境得天独厚,老杏树虽不算高,却粗如车轮,修直滚圆。树冠万枝千杈,鳞次栉比。远望神似一条巨臂,力擎一座庞大的山峰。峰下的平地,被严严遮盖,春、夏、秋三季,阳光难透一线。站在树下避雨,一两个时辰身上都滴雨不沾。
每年二月,暖意初露,旭日乍临,大杏树新绿未吐,先现红晕。千万根曲枝柔条上,缀满了豆蔻梅苞。它一扫冬日苍老遒劲的风骨,活脱出二八少女的神韵,悄悄地、频繁地更换着姿容。
杏花开了。七分梨花白,三成石榴红,一树艳艳的朝霞,向四外散播着芙蓉般的馨香。羞得那桃花、梨花迟迟不敢露面。早到的蜂蝶,终日里绕枝穿花,上下奔忙。时而清风徐来,柔条微颤,又仿佛漫天彩绸飘离树顶,迎空三弄,罩向平地,地面上顿时纤尘不见。乱红飘入池塘,塘中碧波为之芬芳。树上树下,陆地水面,四处成了冰雪世界。置身其境,只怕是佝偻村媪也觉脱俗,庄稼老儿也萌诗想。
“花褪残红青杏小”。三月、四月,是大杏树孕育果实的时期。白天,大人们春耕下田去了,小人儿们上学去了,村子里枝叶风动,日影自移。在这和平而安静的春日里,大杏树上绿叶青杏,一色青绿,俨然成了一位仪态万方的少妇,无言地吮吸着阳光雨露,默默地为子女奉献着乳浆。杏子渐长渐大,树妈妈的腰身终于弯下来了,枝叶垂得能触着行人的头,仰脸张口可及,但它仍然显得庄严神圣而不可亵渎。不信吗?那就请伸出你肮脏的小手,拈一颗玲珑的杏子,塞进你垂涎的口中,再张开牙齿咬一下,怎么样?那才叫张口结舌,穷形极相,说不出的难言之隐呢。
五月杏子黄,新麦初登场。不知不觉中,收麦的季节到了。伴随着人们喜庆丰收的笑颜,杏树冠上的层峦叠嶂中,也绿隐黄现。千串葡萄,万颗蒜瓣,横曳着、倒挂着。庞大的树冠,宛如一大朵盛开的金菊。
午时割麦返村的人们,必到这“皇宫宝殿”一游。大家先蹲在水边磨磨镰,洗洗脸。继而坐在树下扇着风,吸着烟。然后端着帽兜,摘下杏子,拿起一个,轻轻一捏,就是晶莹闪亮的两瓣。送进口里,香酥脆甜;咽下肚去,神清气爽。大家边吃边笑,浑忘了酷热劳累,轻松悠闲之态可掬。仿佛感到自己正在吞服着延年益寿的灵丹,马上就能超凡入圣,飞升隔绝人间烟火的世外仙源。
衣裙几度更换,姿容数番消减。七、八月里的大杏树,虽然减少了几许鲜艳妩媚,但却增添了无限的温善。她以宽大无比的怀抱,荫蔽着全村数百号老幼妇男。
每逢午中晚间,到大池塘洗澡的人络绎不断。洗完澡自然而然地来到这消闲胜境,上岁数的在杏树荫下或坐或躺,席地而憩,一边吧嗒吧嗒吸着旱烟,一边撇嘴晃脑地谈论着前朝旧事,灾岁丰年。后生小伙儿们十之八九要爬上树去,爱静的寻一处枝繁叶茂的僻地,在拉拉拉的杏叶声中酣然入梦;爱动的用布条蒙住眼睛玩“摸鱼儿”、“捉迷藏”。他们在树上走南闯北如履平地,攀上蹿下来去自如。此一幅情景,就是谈不上什么“农家乐”,起码也可以称作“村人闲”了。
大杏树,我家的传家宝,村人的保护神!她赐予乡民春的红艳、夏的甘甜、秋的凉爽、冬的期盼。但若是追寻起她的芳龄来,就连村里上五代的“活黄历”,也难以道出个所以然。只说她是聚全村灵气于一树,年年杏稠,岁岁丰产。村里人祖祖辈辈吃下她结的杏子堆积起来,只怕是连她脚下的五十亩池塘也难以装完。
(史付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