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是一年春草绿,依然千里杏花红。”
这是一副极其普通的春联,然而,尽管这是一副极其普通的春联,但它足以让我铭记一生,这副春联的意义不仅仅是它所表现出来的意境使人留连忘返,更主要的是这副春联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,给我们家带来的莫大的希望……每当想
起这副对联,我便想起父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奋笔疾书的情景。
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时候,那时候,父亲在村里的一所小学校教书,每个月才六块钱的工资,却要养活我们一家七口人,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。每年一进入冬季,父亲便提前行动,买来大量的红纸和墨汁,利用课余时间来写春联,在年关到来之时拿到集市上去卖来贴补家用,我们姊妹三个来年的学费包括五哥和云哥的学费也就都有了着落。五哥是三伯家的孩子,我三伯死得早,五哥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;云哥虽然父母健在,可在很小的时候就过继给了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,也算是半个孤儿。
父亲的书法很好,方圆几十里内没有比他写得更好的了,所以他写的春联非常好卖,当时县里著名的书法家宋照岭老先生非常欣赏父亲,曾经提出要收父亲做他的义子,亲自传授他书法艺术呢。
那时候还没有用上电,连蜡烛也没有,照明用的都是煤油灯,每天晚上一吃过晚饭,父亲就点上昏黄的煤油灯,在堂屋里摆好需用的一应物什,五哥和云哥帮父亲裁纸,我帮父亲摆放对联,父亲则正襟危坐,在裁好的红纸上奋笔疾书,等字迹晾干后,我再将对联一副一副地叠起来。父亲常常一写就到深夜一两点钟,有时候手脚都冻得僵硬了还不知道休息,等到睡觉的时候,我们每个人的鼻孔都被煤油灯的烟气熏得黑乎乎的。
放寒假后刚好临近年关,我们就兵分两路去集市上卖春联。五哥和姐姐一组到南街去卖,我和云哥一组到北街去卖。每天卖个三块五块的,我们就都高兴得不得了,可是却不舍得花两毛钱在集市上吃顿饭,依然步行六七公里赶回家吃饭,要知道花出去两毛钱可是白白地扔掉了两副对联呢!
一次在北街卖春联,由于天冷,顾客稀少,正在这时,两个穿制服的人向我们走了过来,其中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向我吼道:“掏一块钱的市场管理费。”我扭头去找云哥,云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,看着那人凶巴巴的样子,我害怕极了,眼里浸满了泪花,深怕他把我的春联全部没收了。这时候只听另外一个人说:“你看这个孩子的手冻得跟癞蛤蟆一样,挺不容易的,大人也不在,我看就算了吧。”那人瞄了一眼我冻得红肿开裂的双手,极不情愿地说:“今天算便宜你了。”等那两个人从人群中消失后,云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奇迹般地又冒了出来。一直到现在,我仍然对那名替我讲情的工商管理人员心存极大的感激。
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以后,父亲参加了全国考试并一举中榜,被一所师范学校录取,毕业后成了一名正式国家教师,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卖过春联。(照耀中国)